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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额诉讼程序的司法困境和制度适用
2013/06/24 15:27:19

 


论文提要:

2012年8月31日,修改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二条规定:“基层人民法院和它派出的法庭审理符合本法第一百五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的简单的民事案件,标的额为各省、自治区、直辖市上年度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百分之三十以下的,实行一审终审。”一般认为,该条规定意味着小额诉讼程序在我国民事诉讼程序中正式确立。各地方高级人民法院先后出台了小额诉讼程序的指导意见,对本辖区内基层法院适用小额诉讼程序进行指导。民事诉讼程序中设立该项制度的目的在于节省司法成本,提高法院审理民事案件的效率,加快当事人实体权利的实现,缓解法院系统“案多人少”的矛盾。但在司法实践中,小额诉讼程序也存在着程序公正与效率优先的矛盾、程序选择权与职权确定性的矛盾、小额诉讼程序与简易程序价值存在着混淆等司法困境。本文在对各地高级人民法院对适用小额诉讼程序相关规定进行分析的基础上,结合司法实践对小额诉讼程序制度的司法适用进行分析,并提出具体的解决方法,以期小额诉讼程序的价值得到充分体现。

全文共计6271字

以下正文

一、小额诉讼程序的概念和特征

关于小额诉讼程序的概念,《民事诉讼法》并未作出规定和解释,一般认为,小额诉讼程序有广义和狭义两种,广义上的小额诉讼程序与一般的简易程序并无区别,二者仅仅是诉讼标的额和简易程序有所不同而已,可将小额诉讼程序视为简易程序的再简化。20世纪后半叶以来,世界各国进行积极的司法改革,把简易、便利、快速、低廉作为改革民事诉讼程序的基本目标,狭义的小额诉讼程序应运而生,其建立不仅是基于对民事案件进行分流处理,减轻法院负担的一种构想,也在于实现司法的大众化,通过简易化的努力使一般公民普遍能够得到具体的有程序保障的司法服务。(1)《民事诉讼法》虽然将小额诉讼程序在简易程序一节中进行规定,该规定更多应是从立法技术角度考虑,因小额诉讼程序仅有一个条文,无将其独立成节的必要。因此,小额诉讼程序实为与简易程序、普通程序并列的独立诉讼程序。与简易程序相比,小额诉讼程序有以下特征:

(一)受案范围:小额诉讼程序适用于标的额较小的特定类型案件

小额诉讼程序的基本功能是解决纠纷,尤其是那些被社会或国家认为不甚重要的民事纠纷。其设立体现了国家的这样一种努力:一方面尽可能为社会成员最大限度地提供司法救济的途径,以保证其实体权利的实现不致因成本和诉讼程序的复杂性等原因而受到阻碍;另一方面,必须尽可能地使司法资源得到合理利用,不致使社会因过多的诉讼消耗掉大量的资源,或导致对司法资源的投入无限制地攀升。[1]因此,小额诉讼程序适用的对象基本上限于标的额较小、法律关系明确的债权债务纠纷。如德国于19901217颁布的《简化司法程序法》,规定从199331起,诉讼标的额在1200马克以下的财产权及非财产权案件,无须当事人选择及申请,自根据原告诉状确定诉额后即自动地交付新的小额诉讼程序处理。日本于1989年修改民事诉讼法,规定诉讼标的金额不超过30万日元的案件适用小额诉讼程序。我国台湾地区在1999年公布施行的“民事诉讼法修正案”增设的小额诉讼程序,将适用范围限定在请求给付的必须是诉讼标的额在10万元新台币以下的金钱或其他代替物或有价证券且必须是全部而非部分诉讼请求。如果请求给付标的金额或价额超过新台币10万元不超过50万元的,当事人可以书面合意选择适用小额诉讼程序。(2)我国《民事诉讼法》也将小额诉讼程序适用范围限定在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且标的额为各省、自治区、直辖市上年度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百分之三十以下的简单民事案件。

(二)程序运作:小额诉讼程序审理程序更为简单

小额诉讼程序具有简便性,这种简便性与现有简易程序的简便性相比有所不同:一方面,立法理念的差异性决定了小额诉讼程序比简易程序更具有简便性。小额诉讼程序立法的主要理念是让司法大众化,让更多的民众能亲近司法,获得司法救济。因此,其解决的纠纷也大多是普通民众日常生活中的小额纠纷。而普通民众既缺乏诉讼法律知识也很少涉诉的客观现实决定了小额诉讼程序的设计不必苛求程序的严谨和完整,只需采用当事人所能理解的方式进行程序的简便化。另一方面,案件类型的简单性决定了小额诉讼程序无需复杂性。小额诉讼程序的产生正是基于现存的普通程序和简易程序的相对复杂性无法解决广大普通公民在日常生活中发生的小额纠纷而产生。既然小额诉讼程序适用范围是更简单的案件,那么小额诉讼程序的审理程序比简易程序更简便就是其应有属性。(3)如适用小额诉讼程序审理的案件,起诉状和答辩可以采用法院印制好的表格,也可以口头进行;不进行证据开示;简化证据调查等程序性设计体现了小额诉讼程序的简便性。

(三)诉讼模式:小额诉讼程序中法官职权主义倾向明显,当事人的权利受到一定限制。

适用小额诉讼程序审理案件,法官更为主动的介入诉讼,而当事人双方的对抗则受到一定限制。旨在通过法官的职权指挥和职权裁量来缩短诉讼周期,以节省时间、费用和人力。如法官可依职权来决定缩短诉讼周期,依职权促成当事人和解等。

二、小额诉讼程序面临的司法困境

小额诉讼程序实行以来,各地基层法院纷纷探索该程序的具体适用问题,小额诉讼程序在诉讼效率方面的作用尤为显著,但我们对该程序已经表现出的制度障碍及可能存在的问题应有清醒的认识。概括起来,适用小额诉讼程序面临以下司法困境。

(一)程序公正与效率优先的矛盾

小额诉讼程序所追求的理想是不需要法律技巧的简易和效率,为实现效率优先的原则,小额诉讼程序设计了诸如时限缩短、判决书格式化、一审终审等模式,其高度简化的程序使其在灵活性的同时也出现了某些不确定性。一方面,当事人缺少以程序对法官可能产生恣意的制约,另一方面,程序的高度简化和当事人对抗的弱化更需要强化法官的职权,如果缺少相应的制约机制将可能使当事人获得的是廉价的司法和打折扣的正义。另外,小额诉讼程序在强调效率的同时,实际上是“通过程序的灵活性和法官的自由裁量权,把诉讼的正当程序保障降低到非诉讼程序的水平,即所谓程序保障的形骸化—无形中损害了诉讼的质的规定性”。(4)因此,需要在提高诉讼效率和保障当事人的诉讼权利之间寻求平衡点。

另外,小额诉讼程序设计初衷虽是为了提高效率,加快民商事案件的办案节奏,解决基层法院案多人少的矛盾,但是小额诉讼程序也受到民商事审判中普遍存在的司法困境的限制。如送达制度,目前各地规定适用小额诉讼程序审理的案件一般应在一个月内审结,这就要求适用小额诉讼程序审理的案件在立案后即应进行迅速有效的送达,否则之后的诉讼程序将无法有效开展。由于适用小额诉讼程序审理案件仍然需要按照《民事诉讼法》规定的程序进行送达,在被告恶意逃避应诉致使送达困难的情况下,显然不利于小额诉讼程序案件的审理。(5)

(二)程序选择权与职权确定性的矛盾

有学者认为,“对于小额诉讼来说,一般认为是不可或缺的制度设计之一就是保证当事人享有在少额诉讼程序与普通程序之间进行选择的机会。这种机会的提供意味着少额诉讼制度仍然必须以存在着普通诉讼慎重的程序保障作为前提,当事人可以在自己希望实现的诉讼权利与打算付出的成本之间,以及可能获得的程序保障与简易、迅速、低廉的纠纷处理之间进行衡量,并对自己做出的选择负责。”(6)然而实践中如果赋予当事人以小额诉讼程序的选择权,就存在是由原告选择还是原、被告共同协商确定适用小额诉讼程序的问题。作为参与诉讼的双方当事人,原、被告的利益诉求往往是不同的,甚至是相对的。一般情况下,原告选择适用小额诉讼程序是希望案件得到尽快的审结,并且原告内心确信其有更大的赢得诉讼的可能,而对于被告而言,如其明知将败诉,就有可能希望拖延诉讼进程,因此不太愿意适用小额诉讼程序。因此将小额诉讼程序的选择权交给原、被告双方是不切实际的。而如果依据原告的申请即采用小额诉讼程序,显然对被告有失公平。因此是否适用小额诉讼程序的决定权往往在于法院。但从实践来看,法院立案部门在立案时对于“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的适用条件缺乏相对具体的审查标准、对诉讼文书是否可以直接送达把握不准,往往存在小额诉讼程序向简易程序的频繁转化。另外,在法院决定适用小额诉讼程序审理案件,并向当事人征求意见时,如当事人提出异议,法院不予准许的情况下,一审终审的结果可能会使法官个人面临上访、闹访的压力。上述理由可能导致小额诉讼程序的价值难以得到体现

(三)小额诉讼程序与简易程序价值混淆

小额诉讼程序规定在《民事诉讼法》第十三章“简易程序”,仍属于建议程序的范畴。但小额诉讼程序与简易程序相比仍有一些差别,体现在:一是适用小额诉讼程序审理的案件实行一审终审;而是诉讼请求限于单一的金钱给付;三是除当事人约定外,适用小额诉讼程序的案件标的额有最高限额的规定要求;四是在流程和操作规范上,小额诉讼程序是“简易程序的再简化”。(7)根据《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小额诉讼程序除了有最高限额要求和实行一审终审外,在其他诉讼程序上并无特别规定。因此,从严格意义上讲,适用小额诉讼程序与适用简易程序在案件审理的要求上并无不同。为了实现适用小额诉讼程序快审快结、提高审判效率的目标,需要给予小额诉讼程序更大的自由度和适用空间,以使小额诉讼程序和简易程序区别开来。

三、小额诉讼程序的制度适用

为了探索小额诉讼程序,2011317,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部分基层人民法院开展小额速裁试点工作的指导意见》的通知,选取了部分基层法院作为试点,为《民事诉讼法》的修改和小额诉讼程序的完善提供了一些实践经验。《民事诉讼法》修改后,各地法院为规范本辖区内小额诉讼审判工作,纷纷出台了指导意见,如上海高院出台了《上海法院开展小额诉讼审判工作实施细则(试行)》,北京高院出台了《北京高院关于适用小额诉讼程序审理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广东高院出台了《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小额诉讼程序审理民事案件的操作指引》,浙江高院出台了《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小额诉讼程序审理民事案件相关问题的意见》等。这些指导意见对小额诉讼程序的适用提供了依据,但是在具体问题的规范方面又有所不同,同时对于某些需要明确的问题也未做出细致的解答。本文拟就小额诉讼程序具体操作事宜进行梳理,以期为相关司法解释的出台提供参考。

(一)小额诉讼程序的启动

对于案件是否适用小额诉讼程序,应由基层人民法院或其派出法庭的立案部门通过原告的起诉进行审查,审查认为符合小额诉讼程序的,适用小额诉讼程序并向原告送达小额诉讼须知。对于小额诉讼程序的受案范围,除受案标的额明确外,《民事诉讼法》并未做明确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部分基层人民法院开展小额速裁试点工作的指导意见》中将小额诉讼程序的受案范围确定为:(1)权利义务关系明确的借贷、买卖、租赁和借用纠纷案件;(2)身份关系清楚,仅在给付的数额、时间上存在争议的抚养费、赡养费、扶养费纠纷案件;(3)责任明确、损失金额确定的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和其他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件;(4)权利义务关系明确的拖欠水、电、暖、天然气费及物业管理费纠纷案件;(5)其他可以适用小额速裁的案件。从该规定的内容来看,小额诉讼程序主要适用于法律关系明确的金钱给付之诉,而对于确认之诉和变更之诉不适用小额诉讼程序。江苏高院将小额诉讼程序适用范围明确为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的给付之诉案件,浙江高院和北京高院更是将小额诉讼程序受案范围明确限定为“单一金钱给付之诉”。笔者认为,将小额诉讼程序的受案范围限定为金钱给付之诉是对《民事诉讼法》相关条文的限缩性解释。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二条规定,只要是在法定标的额以下的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的简单的民事案件,均可适用小额诉讼程序。因为小额诉讼程序设立的目的是为了满足司法大众化的需求,而大众需要解决的纠纷并非仅表现为给付之诉,其也可能表现为确认之诉或变更之诉,如对于一个价值500元的手表所有权归属的确认之诉和关于解除一个标的额仅为1000元的买卖合同的变更之诉,它们均为财产权纠纷案件。(8)如将小额诉讼程序的受案范围限定在金钱给付之诉,则违背了该制度的立法初衷。

(二)小额诉讼程序的审理

1.关于送达制度。送达难是基层人民法院审理案件时面临的瓶颈,也是制约民事案件审理效率的重要因素,对于以追求效率为主要价值理念的小额诉讼程序来说,快速、有效送达显得尤为重要。实践中,受到现行法律的限制,某些债务人以各种手段逃避法院送达,造成本来简单的民事案件审理期限的拖延。因此,采用小额诉讼程序审理案件需要在送达程序上采取更加高效、便捷的送达方式。除《民事诉讼法》规定的送达方式外,适用小额诉讼程序的案件应适用更加简便的方式进行送达。如通过直接送达、邮寄送达等方式无法送达的情况下,可通过电话录音方式要求被告提供送达地址,若其拒不提供的,告知可向其户籍地邮寄案件副本材料,即便邮件被退回,也视为送达。如此,可以最快速度维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保证小额诉讼制度的高效率。

2.关于举证和答辩期。小额诉讼程序的目标是实现纠纷的快速解决,因此为防止当事人(特别是被告)以各种诉讼技巧拖延案件的审理,适用小额诉讼的案件一般应给予较短的举证和答辩期。从实践中来看,各地高级法院规定小额诉讼程序的举证期和答辩期一般在十天之内。由于举证期和答辩期较短,因此在法院指定举证和答辩期时应充分告知当事人逾期举证和答辩的法律后果。

3.关于庭审。小额诉讼程序的开庭次数应以一次为宜,审理程序应为非正式。开庭时应尽量简便,如庭前已经以书面形式告知当事人权利义务的,开庭时可不再口头告知全部诉讼的权利义务,但应告知当事人有申请回避的权利,并询问当事人是否申请回避。开庭审理可不受法定调查、法定辩论、法庭调解等程序限制,庭审过程应灵活安排。适用小额诉讼程序审理的案件由于事实比较清楚,双方争议不大,应加强法官在庭审中的职权引导作用。原告的诉状中诉讼请求明确,所述事实清楚,可不再要求原告宣读诉状,而由法官直接询问被告对原告的诉请有何意见,原告所述事实是否准确等。在听取被告的意见后根据案件情况向原告发问,并由原告提供证据,被告发表质证意见。经过法庭调查程序即可明确案件争议焦点,且该争议焦点不妨碍判决的,可不再组织法庭辩论。关于简化小额诉讼程序的庭审程序,日本《民事诉讼法》规定:小额诉讼的提交证据限于能够在审判时迅速查明的证据,询问证人时,不需要经过证人发誓,法官为了确认证人证词的正确性,可以采用由最高法院规定的规则,由证人和一方当事人通过通讯方式进行交流质证。

4.裁判文书的简化制作。适用小额诉讼程序审理的案件应尽量简化裁判文书,重点载明当事人的身份信息,简化事实要点和裁判理由,重点载明给付数额及期限等内容,裁判文书可省略诉辩称部分及证据质证部分;亦可采取表格式文书,或者仅记载当事人基本情况,争议事项,裁判主文的令状式文书,以进一步简化裁判文书,提高审判效率。但对于双方争议点较大的问题,由审判人员决定是否就该争议点给予更详尽的阐述。若当事人针对判决书要求审判人员说明判定理由,审判人员应当以口头或书面形式简要予以说明。(9)

结语

“一种真正现代化的司法裁判制度的基本特征(也可能是唯一的基本特征)之一必须是,司法制度能有效地为所有人接近,而不仅仅是在理论上对于所有的人可以接近。”(10)小额诉讼程序即是为此目的而设。但小额诉讼程序在我国尚处于起步阶段,该项制度在司法实践中还面临着诸多困境,这就需要我们不断探索,以期小额诉讼制度在实践中不断完善。

(薛书松)






(1) 范愉:《小额诉讼程序研究》,载《中国社会科学》,2001年第3期,第144页。



(2)袁春兰:《两大法系小额诉讼程序的比较分析》,载《河北法学》,2005年4月底23卷第4期,第037页。



(3)奚晓明主编:《<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修改条文理解与适用》,2012年9月第1版,第351页。



(4)章武生 著:《民事简易程序研究》,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2年12月第1版,第166页。



(5)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速裁庭2013年5月份适用小额诉讼程序在审案件27件,其中有5件因送达问题导致超过一个月审限,这些案件需要延长审限或转为简易程序、普通程序审理,反而增加了审判人员的工作量。



(6)王亚新:《对抗与判定—日本民事诉讼的基本结构》(第2版),清华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293页。



(7) 《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小额诉讼程序审理民事案件相关问题的解答》



(8)张丽丽:小额诉讼程序立法草案评析,载《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2年7月,第42卷第 4期。



(9)马远俊:《城区居民对小额诉讼程序的法律态度—武汉市两城区的调查》,载广西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8年12月第30卷第6期,第69页。



(10) 【意】莫诺·卡佩莱蒂等:《当事人基本程序保障与未来的民诉法》,徐昕译,法律出版社2000版,第4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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